“道友”、杰青、“拆弹专家”,香港黑社会昔日大佬陈慎芝的人生转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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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 陈慎芝(右)与李兆基  图/方迎忠


陈慎芝像香港社会历史的一颗活跃细胞。他渗入社会生活的肌理,穿行过不同的器官、管道。他经历过这个身体系统的黑暗,也看到生命力的奇迹和光明。从两年前认识他以来,与他的交流多是在路上走着,他指着一处地方,回想一个片段往事,见到一个人,街坊式的寒暄,转过身告诉你,那个人曾经是(不那么磊落正义的)传奇,现在失势了、衰老了,败给了时局。而他自己,也在这样的讲述中成为故事情节大反转的客体。他的人生戏剧,充满了香港的烟火气,让人看到一个既张扬又隐蔽的社会阶层。


人物简介:

陈慎芝,江湖人称茅趸华(茅趸,泼皮无赖;华,取自母亲名),1960年代加入香港黑帮14K,曾经的慈云山十三太保。后走正途,1987年获评香港十大杰出青年,从事戒毒工作,调节帮派矛盾,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。

5月7日这天,香港人陈慎芝召集了一些朋友,在尖沙咀附近的福门海鲜酒家聚会。这些朋友中,有商人、社工、牧师、江湖人和退隐者。其中的牧师也是曾经吸毒的“道友”,戒毒后从事劝戒工作。

这天的饭局基本是陈慎芝的独角戏,他的talk show里饱含着对人生各个阶段的回忆。他也因此几乎没有吃东西。朋友们都听着,不时辅助他回忆一些细节。

根据陈慎芝的人生经历改编的电影《毒。诫》5月12日开始在全国公映,影帝刘青云饰演陈慎芝。

“主要觉得他的一生很精彩。他从一个十三太保、黑社会的小混混,变成大佬、贩毒的,然后变成戒毒的,是做戒毒(工作)最成功的一个人,能够拿到十大杰出青年,这个变化不是一般人呐。后来他变成黑白两道中间的一个人,这个角色也不是一般人可能做到的。现在在香港是没有一个人能做到。绝无仅有。他整个人生都多姿多彩。”《毒。诫》导演刘国昌这样解释刘青云想接这个角色的理由,“作为一个演员,哪里找一个类似的角色去演呢?”


独家视频 —— 香港“拆弹专家”陈慎芝:江湖恩义,时间情仇

————  混江湖 ————

威风大佬,被“白小姐”玩9年

“那个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打架,就很喜欢打架。就很喜欢撩是斗非。你知不知道那个青山道的高佬明啊?很出名的。有一日,九龙城寨下大雨,我打着一把雨伞,然后在一个屋檐下碰到他。嘭!他动手动脚,就说我撞到他了。一拳一拳打过来,还粗口骂我撞到他了。我没有说我是茅趸华。等到他停手没打了,我才把伞移开收起。高佬明说怎么是茅趸你啊!?我拿起雨伞就抽上去:让你打我啦,让你打我啦……”

说起往事,69岁的陈慎芝像在遥望一个孩童。

“有次很好笑。在一个地方吃饭,买了个西瓜,叫厨房佬帮忙切开。厨房佬走出来问,华哥,怎么切啊?啊!切西瓜都不知道怎么切来问我?雕龙雕凤啦!怎知道他真的把西瓜雕龙雕凤后端了出来,我开玩笑的嘛!他们说华哥是你说要雕龙雕凤的。大哥,我是开玩笑的啦。原来我开个玩笑也有人会当真的。”

“厨房佬肯定在抱怨你太麻烦了。”海仔说。他戴着墨镜,已经退隐江湖。他曾被人用三角锉插中肺部,捡回一条命。

“我都承认,当年我是比较麻烦的,比较暴躁。”陈慎芝说。

“我又能打,又能说。还有一样最重要,跑得快。”茅趸华名副其实。在夜总会看到人家比他的金链子招摇,他气不顺就动手打。在餐厅看人不顺眼就敲一个玻璃瓶,拿纸袋包住,还叫人家站着别动,人家问为什么,他冷酷又傲慢,说:免得我捅错地方。

“他们个个都知道不要惹我,我很麻烦。我不是打得好,而是喜欢打,跟你打几年都行。一见面就打。”提到跟打架有关的往事,他也会摇头,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热爱打架,像个精神病。

▲ 1978年,香港,陈慎芝(左二)和刚刚戒毒成功的李健明(右二)、萧智刚(左一,香港著名编剧萧笙之子)

“其实我知道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解决,我就拿着玻璃瓶发泄。我不知道前面怎么做,又怕别人欺负我。我没有顾虑,我还能打,其实我心里是怕死。我不斩他,怕他斩我,所以赶快斩他。”有一次他突然把自己解释通了。

陈慎芝的人生从慈云山起步。慈云山位于黄大仙区,有很多公共屋邨。底层的少年们不愿憋屈在家中狭小的空间,便到街上闲晃。晃着晃着,就成了不良少年。从山上走下来的不良少年们,光顾了九龙城寨的白粉档,亲临了芝麻湾、赤柱等各地监狱,然后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路。

“当时我们在九龙城寨的烟档——烟档都在二楼。那个时候华哥真的是话多,口水多过茶,从巷头露个头,二楼的人听声就知道华仔来了。他又不是上来的,就听到他一路在那里叨逼叨叨逼叨,嘴巴说个不停,好过瘾的。年轻人真的很多笑话的。”海仔说。

潮州帮找到茅趸华的时候是上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。他们欣赏他的能力,要他来看九龙寨城里的白粉档,然后再逐步从14K转投到他们帮派。

所谓白粉档,就是一个一个的帐篷,不同的帐篷分属于不同的社团。帐篷里售卖白粉,15块钱一包;也可以进入帐篷内吸食、注射,入场费是3毛或7毛。

九龙寨城原南大门上写明其建于“道光二十七年春季吉日”,是1898年九龙割让给英国时,清政府要求保留的中国领土。后经战乱变迁,演变成中、港、英“三不管”地带。住宅密集,人口稠密,生存条件极端低下,黄、赌、毒横行,鱼龙混杂。

小弟李兆基(绰号高飞)比陈慎芝早一步“堕落”。华哥初见其吸毒时大怒,上手就打。高飞委屈地说:“华哥,我们没有明天。”

华哥染毒是因为自认大佬,“只有我玩白小姐(白粉),没有白小姐玩我”,却一下被玩儿了9年。

他应承潮州帮说自己要考虑考虑,先接过白粉档“睇馆”(看场,巡视)之职,一天收入30块钱。一直“考虑”了一年多,人家问他考虑好了没有,他说,考虑好了,你们还是找别人吧。脚底抹油,遁了。

▲ 1967年香港 陈慎之(左)与哥哥参加姐姐的婚礼,随后将身上的西装以40港币当掉买白粉

茅趸华说自己虽然赖皮,但忠诚,既然投了一家帮会,就不会“叛变”。就像今天很多建筑公司找他,他只做其中一家的董事,避免利益冲突。

如今的九龙寨城已是一座开放的公园。陈慎芝踩在塑胶跑道上,说下面不知道“埋”了多少“英雄好汉”,“下面挖出来的针筒数量相当于几支庞大军队的人数。”

“那时候阿基帮我打针。你别看阿基长得那么粗旷,手臂又粗,但是打针很有一手,手势非常柔软细腻。有一次到了酒楼,我的毒瘾上来了,就拿着匙羹装着水就打,打完后浑身打哆嗦,我问阿基这是怎么回事,阿基说:华哥,匙羹有油啊,半个小时就好了。哇!要熬半个小时,牙齿都哆嗦掉了!那次真是难受死了,阿基说要不然打多一针盖住它。哇!当然好啦,但是哪有那么多钱可以多打一针啊?”

“那个时候感觉命都不是自己的。”一位前道友、现牧师感慨道。

▲ 李兆基展示身上的纹身  图/方迎忠

————走正途  ————

劝人戒毒,功高盖主,好人难当

1970年父亲临终时对陈慎芝说:我救不了你,香港也救不了你,不如你去美国吧。陈慎芝回答:对不起爸爸,我有案底,没法移民。趁父亲沉浸在震惊中,这位芝麻湾资深狱友2449号赶紧溜走了。

在灵堂,他兜里还揣着白粉。人前守夜,人后吸毒。

“他还是比我好,他还可以看他爸爸最后一面,我没有。”两年前在与李兆基聊天时,他这么跟我说。

李兆基在影视圈颇有名气,是著名黑道电影《古惑仔》系列的顾问之一。因为频繁往来大陆演出,李兆基的普通话比陈慎芝好。父亲去世时,家人对李兆基的存在都很漠然,他也考虑一旦毒瘾发作就无法坚持守灵或抬棺上山,缺席了父亲的葬礼。

陈慎芝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做“道友”,正好看到有人福音戒毒(即依靠基督教信仰而非外物的力量戒毒的方法)成功,也跑去听耶稣。他在教堂时,李兆基正拿着地图在山上帮他买白粉。

▲ 李兆基两年前因为中风而入院

“很讽刺的。”陈慎芝用普通话艰难地批判自己。1975年复活节,戒毒成功的陈慎芝受洗,正式成为信徒。此后他从事戒毒工作17年。

《古惑仔》里,有一个牧师的角色。陈小春与牧师同乘电梯,出故障被困,不耐烦敲打电梯时,砍刀掉了出来。牧师问他跟哪个大佬,不如“放下屠刀,立地信耶稣”,大佬说罩你一辈子,转眼就被重案组抓去了,而耶稣即使被杀,三天后也会复活。

编剧文隽曾在回忆牧师的扮演者、“阿叔”林尚义的文章中说,设计牧师这个角色,“灵感来自李碧华的一篇散文:她在茶座厅听到一位神职人员如何劝导古惑仔向善。创作剧本时,我们觉得这场面很荒谬却又十分可信,就创造了牧师这角色。”

这种荒谬又真实的场面,陈慎芝有切身体会。

戒毒时,浑身发冷发热,有虫蚀骨、针穿心之感。教会的弟兄教他祈祷,要他认罪悔改。陈几乎抓狂,除了杀人、强奸、制毒三样之外,其他都做过,“打劫、卖毒、偷车、打架、走私、制私酒……你叫我认错,我犯了那么多怎么认啊。”

进黑社会时,入会仪式是给大哥利是。没钱的给36,有钱的给360、3600,因为“三六加起来就是九,大家长长久久”。

他人生第二个重要的仪式是受洗,戒毒出来之后,他决定一心事主。在浸信会,一位牧师,一位执事,一场专门针对茅趸华的问答。

问:你是第一个“这种人”加入我们教会的,你来我们教会做什么?

答:我想得到丰盛的生命。

问:教会没有奶粉派的。

答:我知道。

问:你加入我们教会,如若有人看不起你,你怎么做?

答:我不看这些,只看鼓励我的人。

问:你怎么看不鼓励你的人?

答:我会用时间和行为去证明,我真的改了。

▲ 香港慈云山,刘国雄(中)绰号“搞事雄”,曾与绑架李嘉诚儿子的张子强结拜兄弟,入狱18年,2013年出狱,现在希望陈慎芝(左)与李兆基(右)多介绍商界人士给他认识  图/方迎忠

在黑社会,如果你不想继续跟这个大佬了,“一刀切”,要回封利是,这叫“回马筹”,数额是108或者10008,“因为大家都是一条好汉(一百单八将)”。有的大佬会要个理由,有的会问:“过底”还是“过面”?“过底”就是跟第二个黑社会,“过面”就是同一个帮会第二个大佬。有的大佬则手一挥,不说那么多。

陈慎芝对他的大哥说,包哥,我信耶稣了,我退出来了。

“他摸摸我了,看了看我有没有病。”然后大哥就信了,“我调皮是瞒不了他的。”

跟小弟的告别麻烦些。他对他们说:“我出来了,你们全部都去教会,不要再搞黑社会了。”小弟们都笑他,之后人员开始分流,有人跟他去了教会,有人转投别的大佬,还有的自认大佬,但愿意承认茅趸华“你一世永远都是我大佬”。

不过,心魔没那么容易收服。陈慎芝戒毒出来做过“一件错事”。他满怀热情地回到慈云山,要带那里的不良少年们戒毒,一个小弟问:华哥,你是不是真的信耶稣?陈说,真的。小弟说,那我就可以打你左脸再打你右脸。边说边轻蔑地做出掌掴的手势。茅趸华一把抓住他的手,拖进慈云山的公共浴室,那是他以前打人的熟悉场所。

“这顿打真是打得饱啊。右四,八四,右鸡翼……打完他那一顿,好几天我的手都都动不了,麻的。”时至今日,陈慎芝还记得当时暴怒之下打人的拳法。

在座的有人不解:什么是右四,八四,右鸡翼?

就有人出面解释:就像现在的MMA格斗一样,膝头撞胸口,嘭嘭……现在没什么人这样讲了。为什么呢?

当年打得小弟忙不迭地求饶:华哥,对不起啊,我以为你真的信耶稣了……

回到戒毒中心,陈慎芝给牧师写信,要求辞去助理干事一职。牧师听了原委之后拦着他:没砍人的话,以后改过就好。

“那时我觉得我还没有放下面子。”

警察也不信他,“茅趸华你信耶稣?你骗耶稣呢吧?”

“我觉得这是正常的。你歪了十多年,只不过改变了两三年,时间太短,所以我说用时间证明。所以到现在40年了。”

▲ 63岁的李健明牧师现在香港建道神学院修读教牧学博士。他15岁加入黑社会14K,吸毒十年,后来在陈慎芝的带领下退出黑社会并戒毒成功。现在他是香港惩教署牧师,经常在监狱为犯人布道  图/方迎忠

小弟阿基和猫仔(陈振辉)都追随他改邪归正。

猫仔的外号是因为小时候喜欢唱“猫王”的歌而得来。其实他不懂英文,但总能唱得有板有眼。他是十三太保中“最打得”的成员,曾经手下过千,以自制斩刀砍人闻名。陈慎芝最感念猫仔讲义气,几次打警察的罪都由他一人顶下。他也吸毒,然后跟着陈慎芝福音戒毒,新生后信奉了基督教,在老人院工作29年,直到终老。

2014年猫仔肺癌去世,陈慎芝在给友人的悼念短信中说:“人这辈子很大的问题就是死后是不是留下疤痕。”

“猫仔走了,在我心里永远都有一个纪念,永远有一道痕在心里。”基督徒陈慎芝说,“猫仔,我跟你出生入死,一起打架,但是我们在信仰里已经出死入生。”

三年前,陈慎芝搬到何文田山道豪宅区居住。当时猫仔很惊讶: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之前在这里打劫?”

四十多年前,陈慎芝、猫仔、李兆基开着偷来的车埋伏在断头路的交叉点,看到哪边来车就撞过去,然后抢劫。那个交叉点正在一所神学院门口。20年前,向好的陈慎芝曾来这所神学院讲学两次。后来,神学院把地卖给了地产商,盖起豪宅。现在,陈慎芝住在里面。

“人就这么奇妙。”

离开这里又回到这里的路,陈慎芝自认走在阳光下,但并非全是喜剧。

在戒毒中心全职工作17年,身为副会长,最后被逼离开。他百思不得其解,为什么全心全意也遭此下场?朋友的一句“功高盖主”让他躲起来哭,“未穿袈裟已多事,想不到穿了袈裟事更多”。他难过得差点复吸毒品。

“1990年到现在,27年了。如果我不说就没有机会说。(当年)很多传媒都说,你做得那么好,为什么后来登报要离职?大哥,我英文不好,你给我一封信调我去加拿大,你这不是叫我走嘛?……一个主席和一个老总,很大的(权力),我只是副老总怎么跟他们较量?我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,我走我走。”辞职后的陈慎芝得知,很多戒毒机构都收到了举报信,称其复吸,没资格再做相关的劝戒工作。

在饭桌上,陈慎芝第一诉说离开戒毒中心的始末。

“我离开机构都有原因,我拿了杰青后骄傲讲了一些大话。但是难过的是我离开后机构还追杀我,这是我最难过的……”举报信使得相关机构在聘用陈慎芝时充满顾虑,他也选择忍下来,不予争辩,但对无法再亲自从事戒毒服务的全套工作充满委屈,只能通过转介来帮助别人。

“黑社会很多东西是可以看见的,商界是看不见的。商界才毒,个个都是念过书的人,很高明。黑社会要打你就打你,是看得到的,但是商界找人打了你,第二天还来看你,都不知道他是好是坏。虽然我不是说全部,可是商界是这样的。”

还好身边真正接触他的人信任并认同了他。

“刘青云可以。他说,’华哥,我很愿意做(这部电影),因为我都收到风说你重新吸毒了,现在你出来筹备拍电影说明你没有复吸。’他都收到风。我说我没有(复吸)。……瞳孔收缩是吃了海洛因,瞳孔扩大是吃了安非他命。你看我的瞳孔,很机灵,讲话没有尾音,没有小动作,有没有吸毒一看就知道啦。”

▲ 陈慎芝与《毒。诫》部分主演在拍摄现场

————中间人  ————

社会润滑剂成为时间的朋友

众人安慰陈慎芝,虽然不能如愿从事戒毒工作,但是,“你服务了其他范畴的人。”

导演刘国昌就认为,陈慎芝“是一个不可缺少的朋友”。

两人结识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,刘拍片,找陈提供一些青少年吸毒的资料和题材。在拍摄期间,陈慎芝的作用更为重要,各处取景的地点是不同帮会、不同大佬的地盘,“他是帮我们说通说通,反正是找人保护我们拍。没有他,那个片拍不到的。”刘国昌说,“保护费还是小问题,不让你拍,或者你拍的时候给你造成生命危险,都有可能。……有的时候是为了面子,他有他的方法去讲了,因为每一个团体、每一个大佬,你跟他的交情不一样,(他)需要的东西也不一样,谈的方式不一样。我去某一些地方,就请那个地方的(帮派中)人,请他们做(摄制)组里面的一部分,工作多一份人工,同时间也可以保护我们。这是其中一个方法。最好的当然是跟最大的大佬讲好了,他就让下面的人去看就好了。”

香港弹丸之地,势力划分却如织网般错综复杂。“同一个地方,可能隔几条街,就是另外一帮人的世界了。”刘国昌说,现在的黑社会跟以前不一样了,以前打打杀杀,现在都是企业化管理运作,“黑社会也上了轨道,他们也变成商人,就是一个生意啦。没有以前那种(兄弟情义)……我也不能说的太浪漫。就是有那种感觉,大家靠在一起,你看着我我看着你,大家都是为了利益看着。”

(无论)什么社会,表面看起来是一个(形态),下面还是有一层,不是普通人能接触的(形态),这个永远都会存在的。”刘国昌说,华哥对新时代适应得也很好,“因为他是从下面上来的嘛,某些东西是我们现在社会制度上做不好、不可能做的,需要有渠道方法去做,去帮。他是明白那些事的。他也知道怎么去运作。”

“现在在江湖,他们叫我八达通(香港的交通一卡通,亦可在便利店等多处商家通用消费)、江湖肥皂、润滑剂。”起初听说自己被称为“肥皂”,陈慎芝还很纳闷:肥皂不是让人滑倒的吗?后来才明白,人家是说他能起到润滑之效。

2014年8月3日,陈慎芝在九龙湾百乐门设寿宴,到场宾客有黑道社团、宗教界、义工和戒毒服务社、知名医生、警监会、演艺界、商界等各路人士,他根据宾客的不同属性,精心划分了落座区域。据香港媒体报道,社团方面,云集了香港8个帮会:14K、胜和、水房、新义安、福义兴、和义堂、和合图、联英社的前任和现任“坐馆”(话事人)和“揸数”(财务主管),“黑帮鲜有露面的元老,如新义安总教头林江、水房总指挥白花蛇、胜和太上皇囝囝、14K教父胡须勇也纷纷到场。”场面也颇为有趣,“身穿西装的名流绅士温文尔雅地举着红酒杯social,而古惑仔却一手握着白兰地樽,单脚站在椅上,豪迈地吹喇叭”。

▲ 2013年香港尖东,深夜,身患绝症的14K油尖旺话事人胡须勇(潘志勇)安静地吃着宵夜。他刚刚在麻将桌上输掉了7万港元   图/方迎忠

“最难得的是一个警察都没到……因为警察部知道我叫大家来都是开心的,那杂志写过如果警察来拉人了,香港会有10年的太平。你知不知那些大哥怎么说?他们说如果真的拉了,香港30年都不会太平,大家争着做大哥。”

生日宴上,开场第一句,陈慎芝即吟诗:“一封家书为重墙,让人三尺又何妨。万里长城今犹在,不见当年秦始皇。”

陈慎芝借摆酒之机主张和解,这不是第一次。胜和大华与新义安泰龙之间的恩怨,纠缠4年,陈慎芝此前调解未果,直到2006年他的婚宴。

“他们两人都很大方,‘我们讲和,当是你的结婚礼物。’泰龙还说了个笑话,他说华哥,你会否再结几次。当时在现场我说,多谢‘龙华酒店’送出一只‘和平鸽’。”

只是泰龙身边“炸弹”太多,2009年被胜和纹身忠伏击,死于香格里拉酒店停车场。

“可惜他对头人(纹身忠)我不认识,如果双方我都认识,我就会调停,因为对方我跟他不熟,没办法去调停。”陈慎芝也承认,有些纠纷超出他的能力范围。

有黑帮大佬认为,泰龙用啤酒瓶插了纹身忠脖子的动脉,伤得很深。泰龙方面需要跟纹身忠谈判,要么逼和,要么继续追杀,总之“不可以停下来”。陈慎芝最终未能将此和平进行到底。

荃湾与土瓜湾线的小巴经营线路从2002年开始起纷争,互相指责对方偷偷加开班次,双方曾于2003年起过严重冲突。

▲ 香港庙街,一位江湖中的老人抱怨:淫业现在利润很低,十年前嫖资350港币,现在还是这个价   图/方迎忠

“那条线的司机开车没有安全感,都跑了,开着开着车就被人砍了。”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,陈慎芝出面做调停人。前后耗时一个月,在元朗谈了一次,荃湾谈了两次,佐敦道又谈了两次。每次谈判,陈慎芝兜里都揣着1万块钱,作为一旦警察来抓黑社会聚会时的担保金。2013年6月5日,双方终在陈慎芝的见证下签订“合作协议书”,商定早班与晚班时间,双方从此再不互相干扰。

“我的地位我想讲清楚,不是指我是什么大哥,他们是欣赏我生命的转变,而又积极去帮到我能力所及的人……而且我不分界限。很多人问这个问题,你是否用社团身份去说,旧时的社团,我说不是,我用什么呢,我是基督徒,基督徒是讲爱,和平。”

“茅趸华不是很好斗的人,就是曾吸毒。但是他的人缘不错,对人很好。”已故14K教父胡须勇(潘志勇)曾回忆说,自己因患癌症吃化疗药而说不出话来,陈慎芝打来电话,想尽办法逗他开心。

“他叫我潘先生,我叫他陈先生,他就讲啊讲啊,见我说不出话来,突然哭起来。他说,潘先生啊,我很舍不得你啊。我也哭起来。他很自然地表现出来的。我很感动,我是性情中人嘛,他也是。我跟我的小弟说,我们是好人中的坏人,坏人中的好人。”只不过,“我们的道路不一样,我是有很多小弟帮我,他是没有小弟帮他,他是朋友(帮忙),他也是14K的,所以他有什么事情,我也帮他。”

陈慎芝终究觉得,自己跟胡须勇是已经退出江湖和始终在江湖的区别。可胡须勇对于茅趸华是否“属于黑道中人”的界定却感觉为难:“你说不是吧,看起来又是。你说是吧,看起来又不是。他是中间人。他两方面(都在)。”“如果他说他跟我们的兄弟没有关系,他很多地方不行的。拆什么弹啊,没有能力没有背景拆什么拆,人家不给你面子。所以你不可以脱离,脱离了没有关系,你就没有力量。”

▲ 陈慎芝(左一)在葬礼上为胡须勇扶灵   图/方迎忠

5月7日饭桌上,活跃于旺角的14K新大佬金毛伟跟“老爹”陈慎芝谈论起自己此前因卧底告发而入狱,感谢华哥安排人在里面关照了他。

“……(无论谁来都是)按章办事。唯一能帮的忙就是让下面安排个好的期数(监狱下设的不同工场)。”陈慎芝说。

对金毛伟来说,陈慎芝是“爷爷辈”的大佬。江湖已经迭代数次,“我们从前这帮人是带刀的,现在都带拐杖。我说,什么武器最厉害呢?就是光阴。”陈慎芝说。

▲ 陈慎芝和金毛伟(右),曾在2015年香港警方O记的“破璧“行动中被卧底揭发而被抓,被判入狱70多天   图/方迎忠

“最近我们走了不少兄弟。好多兄弟不知为什么,戒毒戒了三十多年,突然就患上了肺癌、肝癌。一知道就末期,没得救。”这是陈慎芝近来最爱发的感慨。

那天下午,在慈云山一家有着40多年历史的食档,陈慎芝请我们喝最地道的老香港奶茶。他突然对我说,“人生讲戒毒,我是绝对百分百成功。在我人生处理的事情当中,有些事我处理得不好,这是我的遗憾,但是……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好。我曾经说过一句话:人,问心有愧。别人问,有什么问心有愧?我说有一件事情处理的不是很好。真的。始终都是遗憾。”

晚饭接近尾声时,他又提起这话,但他的朋友没有像我一样追问,而是说:“留待下期分解?”

游走于黑白两道40多年的陈慎芝说:“对。”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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